宜兴书画 > 书画文苑

【 2008年11月7日 】  关闭本窗口


贺著名书画家张志安80华诞

宜兴市文联《艺界》2008特刊

《著名书画家张志安先生八十华诞专辑》

晴雨风云八十秋……………[张志安]
仁者寿  丹青仙……………[徐  风]
一个人的旅程………………[王白桥]
志安艺术中的人文关怀……[李立新]

景德镇市文联、美协《瓷都美术家》特刊

《张志安瓷画国画》

作者自语(代序)…………[张志安]

 

1 ————————————————————

晴雨风云八十秋

张志安

    流光容易把人抛。淦头童年,如同昨日。
    村子好安静。鸡唱三遍,黎明即起。像这暑日,祖母坐在后园的石凳上梳头,长长的黑发,梳平梳直,在脑后打个圆圆的发髻。轻风从梨枣满枝的枝头吹来,带来舒心的凉爽。各种小鸟,在枝头飞鸣跳跃。
    有小孩在树下留连。轻风摇枝,时不时会掉下来几只熟透了的梨子枣子。这是不用花钱买的水果。
    打开鸡窝,鸡们飞跑着,鸣叫着冲向后园。它们在窝里闷睡了一晚,现在能看出它们兴高采烈的欢快心情。
    提上篮子,跟随祖母到前边地里摘丝瓜、长豆、茄子、辣椒、白色木槿花。我已经六十多年不曾吃过木槿花做的菜了,和丝瓜辣椒一起炒,鲜嫩粘辣,好吃,好下饭。
    我在钟鼓楼发蒙,后来在静乐庵上保学,都是庙宇。同学中有孙桂根、陈汝立、陈汝乐。我成绩很好,语文全班第一。孙达任教。那天不知为什么,打我一个耳光。我哭着回到家里,三叔四叔为我鸣不平,说现在是文明执教,不准打学生,还要去和孙达评理。连上大学共读了十一年书,就挨过这一掌。
    我开始上街挑米了,每次约20斤。天好热好热,浑身是汗,口渴,白手坞井边的大树上挂着竹筒,打筒水咕噜咕噜喝下去,水清凉清凉,好舒服。走了两里三里,口还渴,就在水塘里捧着喝。碰上天气不好,走着走着下起雨来,田塍路滑,人摔在水田里,米摔在水田里,爬起来再走,那米越挑越重。回到家里,同屋的婶婶、村里的婆婆们都围了上来,说这牙仔好能干,能吃苦,祖母则在天井边烧两把稻草为我冲冲寒气。
    上街挑米时,母亲常会给我两个铜板,让我去买两根油条吃,我却省下来交给祖母,祖母会拿这两个铜板叫住豆腐担子买四块豆腐。
    我好喜欢淦头的夏天。时至傍晚,大家一个个全站在龙溪桥上往下跳,全是炸弹式的跳法。而后游泳、潜水,打水仗,还游到菱角中间,摘些嫩菱剥剥吃吃,这时的龙溪,令人感到特别欢乐。南根叔则在水里抓鱼罩鱼。
    夏日的中午,骄阳似火,可知了却在树上无休止地鸣叫,声调高亢悠远而统一。我和三两个小伙伴,老在这时提个鱼篓,用狗勒皮胶装在竹竿尖上粘知了,一些时候能粘大半篓子。之后,找块地方,捡些柴草点着,将知了倒进火中,烧熟,剥剥吃吃,只吃背上的精肉,味道好香好香。
    割早稻了,到田里捡谷穗。一斤谷子能换一斤新榨的米粉。用辣椒韭花酱油汤一拌,香喷喷辣兮兮,这是全世界最好吃最好吃的东西了。时隔60年,我在无锡梅园江源医院治疗甲亢,服同位素后厌食,唯一想吃的就是辣椒韭花酱油拌米粉。一一想来那穷日子比现在的日子更让我留恋。
    我也喜欢淦头的秋天。豆子熟了,桔子熟了,梨子枣子柿子都熟了。我家乡被称为桔乡,大个的大红袍,色泽红润,味觉甜中微酸,一颗成年大树能产四百斤。大的卖钱,从赣江穿过鄱阳湖入长江,顺流而下,销往南京、扬州、上海。小的则随便吃,那个时刻,袁赣两江交汇的数十里中洲,全融进割豆子、摘桔子的欢乐中。
    我也喜欢淦头的冬天。寒风吹来,雪花飞飘。一到冬至,祠堂里就敲锣打鼓,点香烛鞭爆。一直闹到元宵。冬至这天,祠堂里聚餐一次,大块萝卜大块肉,敞开肚皮吃。临近春节,各家各户忙着杀鸡宰鹅,磨豆腐炒薯片、糖片,炒豆子、瓜子。贴春联、贴吉祥语。对门的墙上,总贴“出门大吉,对我生财”。可年年穷得叮铛响。可穷人穷快活,龙灯、狮子、彩船,还扮戏。四叔给我讲,有一年村里扮戏,我父亲骑在马上扮演赵子龙救阿斗,躺在怀里的阿斗就是个特大的大萝卜。锣鼓鞭炮,走村串巷,时间久了,父亲又饿又渴,把个萝卜咬了吃了。还有迎神,周三庙的菩萨站船上,由八人抬着巡游。每到一村,鼓乐喧天,鞭爆火铳像大炮机枪般轰响。人们点上香纸蜡烛,摆上三牲,齐刷刷在地上下跪磕头。现在想来,那真是非常虔诚的游戏。可春天更美,菜花开了,紫云英开了,桔花开了,各种各样的花都开了,大片金黄大片紫,村里村外,全是花的海洋,而且清香四溢。
    人们开始春耕了。牛拉犁,鸡司晨,马运输,狗看门。昔日农家,种田纺纱,和和美美,淡饭粗茶。而这和美家庭是人与六畜组合起来的。
    父母为我订娃娃婚了。对象叫傅俊秀,后来改名傅逸明。她家就离我家不到100米。那天,我穿上了小小的长袍马褂,和母亲一起,坐上独轮车,到同盛和米号做小姑丈。这边一出门,不到两分钟,那边就噼里啪啦放起了爆竹。进店看到柜台里站着位脸色黄黄的小女孩,眼睛直楞楞地看着进来的客人。从这以后,每年的春节,我都要到她们家去拜年,她也来我家拜年。这种关系维持了十三年。当我在鲁艺读书时,她和一位姓王的南下干部结婚了。1962年,我参加江西省美协花鸟山水画座谈会,曾在南昌见到过一次。“犹忆三尺小儿时,红顶瓜皮作客归。从此枕边多好梦,几度低首暗相窥。风转见君扬帆去,波平犹识旧相知。今宵灯下相言笑,恰逢春风绿柳枝。”见面之后,我回到旅社,略有感慨,就写下了这首七律。人生如风云多变,这样那样的变异,也都是特定条件下的产物。解放初期有一个离婚高峰,都是那些当了干部的农民、小知识份子,抛弃结发妻子,另找年轻有文化的女性。人,说不清楚谁有多纯洁。
    我见到日本飞机了,犹如见到死神,见到灾星。他们在我的家乡丢炸弹,制造灾难,制造死亡。好好的人,好好的房屋建筑,片刻之间就墙倒屋塌,血肉横飞。有时是一片火海。我父母用以养家糊口的小小照相馆被日机丢下的燃烧弹烧掉了,连所有照相器材。
    生活在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中国人,许多都是多灾多难的。外族入侵,太平天国,军阀混战,国共战争,日本军国主义的野蛮侵略,没完没了的天灾人祸。后来的各种运动,还有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由于日机的轰炸,我家生活极度困难。12岁,我随独轮车步行两千里,到湖南衡阳易赖街新新国药局学徒。起早摸黑,什么事都要做。可不到两年,日军进攻衡阳,我这十三、四岁的小孩,挑着八十多斤重的东西,不分日夜四处逃难。还曾被日本人抓去过。那战争日月,我见到过许多惨景。田地全部荒芜,田地间、大道两旁,死人死马,无人收尸。而整个衡阳,因战争而全部成为瓦砾、废墟。衡阳保卫战打了近两个月,这是很惨烈的却给了敌人沉重打击的一次战争。中国第十军一万八千人守城,战死一万六千人。日军则被歼四万八千,是中国守军的三倍。因战争而抛荒,战后的1946年春夏之交,饿死许许多多人。
    父亲把我接回临江,经过一个暑期的复习,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江西省立樟树中学。全班54人,我当副班长,做过一件终生引为得意的事情。
    解放战争进展迅速,到1948年下半年,1989年上半年,国民党三青团大量发展组织,把表格发到各个班级,各个班级都填了。我和两三位同学一商量,决定不填,把表格压了下来。后来,填了的虽然什么事情也没做,可解放后的每次运动都挨批唉斗,而我这个班级的人,却全部清清白白,平安无事。
    我参干了,时间是1949年7月。在南昌专署干部训练班学习三个月,而后分在清江县委农村工作队,下到四区山前,在义成、邹家山、黎墟、马家等地,开展查田、减租减息、征粮、取消保甲制度,建立新政权等工作,还剿匪反霸。那是山区,野兽成堆,土匪成堆,我肩扛一杆长枪,腰插一支短枪,完成了该完成的各项任务。
    我被调回樟树,在中国粮食公司樟树分公司人事科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调去筹备阶级教育展览。1952年,我画的连环画《罪恶的旧社会》,《地主阶级的剥削》,在《井冈山画报》发表,同年考取鲁迅文艺学院美术部。我这一曾经的小徒工,上了大学了。
    时至今日,年将八十,自觉这一生走对了三步路:一、参干。二、上大学画画。三、任教。我对我的专业和职业都是很满意的。泼墨挥毫,可尽量倾吐我的情绪心声,老了,离休了,还有事可忙。为师,让我有了三千弟子。人生在世,有亲情友情,还有情谊深厚的师生情,自是无比慰藉与幸运。
    大学期间,除学画,还读了许多书,这使我增加了知识,也有了较好的文字表达能力,这是收获。当然也给我带来过麻烦。本来毕业时我是与包振仁一起分配在沈阳日报当编辑的,可因为读过胡风的四本艺术专著而挨批,编辑未当成而重新分配在景德镇当了教师。当了编辑的包振仁,文革中坐了八年牢,而我却免了那场牢狱之灾,似乎也是因祸得福。后来党中央为胡风平反,我那四本书自然是读对了。
    我好勤快,是从祖母那里学来的。从父母那里学来的。四年学徒生活锻炼出来的。三年困难时期,我上课,还种了许多十边地。南瓜丝瓜、白菜红薯小麦。还养鹅养鸭子。“瓜菜种在教室边,几多辛苦几多甜?饿时烧煮聊果腹,锅底无油还无盐。养的鸭子一大串,呱呱呱呱脚后跟。困难时期学陶令,高等学府我耕田。”调来宜兴,三个人上50个学生的课,还下厂,还当班主任,教研组长。文革停课了,我和学生一起,应各单位之请画过许多毛主席的大型画像,几十平米一幅,爬在脚手架上画。有一次在青瓷厂画毛主席去安源,踏板不稳,还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溅了一身的颜料、油漆。在和桥中学上课,兼管图书馆。还当班主任。1973年陶校恢复招生,我一个人上40名工农兵学员的课,还管生活、思想、文体活动,背上行李,长途跋涉,与学生一起外出写生。后来有了一些青年教师了,我把课程压满,让青年教师外出进修。为提高教学质量,请进来,走出去,开展了许多学术活动。时间过得好快,我60岁,65岁了,办了离休手续之后还上了三年课。之后,我把精力转向写写画画,转向社会活动。也就是十多年吧,举办了六届金秋笔会,发表了三百余篇文章,三百余首诗词。举办了八十多次个人书画陶瓷作品展,出版了十集大小不同的专著。平时还洗衣、做饭、买菜、泡水。还应酬方方面面的各种工作。我的日常起居:六点起床,中午午睡一个多小时,晚上12点就寝,其他时候,读书看报,写字作画爬格子。下午三点,骑上自行车外出转圈子,去学校,去邮局,去均陶彩陶精陶研究所,去紫砂厂,去书店。是体育活动,也是工作交流。人们以饮食养生,以田园养生,以闲养生,我似乎是以忙养生。八十年了,忙惯了,也是惯性,闲不下来。忙中的人生,自己想想,也算充实。
    我也有很得意的时候。12岁学徒,做饭、洗衣、扫地、抹桌椅、洗药切药研药、制膏丹丸散、扎上柜上,还搓纸楣、洗烟袋、卖酒兑酒、外出进货,烧香纸蜡烛敬神。每天插在门口的香烛是敬天地。插在上席是君亲师。楼上还有一组小菩萨,我不知道是什么神。那天我还照样插,楼上的就插在地下的一个角落里,也不作揖也不下跪,插完了事。老板说:你这是敬神?!我说要怎么敬你自己去敬。他有点火了,摸起一根棍子朝我走来。我也摸起一根棍子朝楼上走去。他跟到楼上,看见我稀里哗啦,把神龛里的所有菩萨打得精光。他一震,说了句“真是好野蛮”,丢下棍子走了。这件事我一生都觉得非常得意。
    1957年反右。同事之间,平时也挺和睦。可突然之间,有的老师就变成了右派,挨批挨斗,感觉特别不好。我去跟头头们说,章罗联盟,有组织,有纲领,他没有这些,不是右派。就这么一句话,我骤然间就变成了反右的绊脚石,而后敲锣打鼓,送到乡下去绣地球。种田,本是我的老行当,我干的顶好。双抢下来还被评为双尖兵。我下放的地方叫官庄,村外山脚下有口无人敢涉脚的大塘。村里人说,四两蛛丝不见底。开始,我在水面游游,后来潜下去探探深浅,原来也只有三、四米深,而且底部很平。我开始潜入水中抓鱼了,两个小时,抓了三十多斤。村里人惊奇不已。以前我下河洗澡也是顺便抓鱼的,三斤两斤,可从来不曾抓过这么多。这也让我非常得意。
    还有得意就是前边提到的解放前夕,压下了全班54人的三青团的表格,让他们清清白白进入新社会,免去了挨批挨斗的许多痛苦。
    我是常人,没有李冰的都江堰,韩信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司马迁的《史记》,毛泽东的四渡赤水等影响社会进程的佳作。常人引为得意的,也只有这点小事。
    我能记起好些事情。五、六岁时,我睡在老屋的后房,一天早晨我醒了,看到花窗上一位女青年在烧火炒饭,一边炒,一边添在碗里吃。人也就五、六寸高,就像现在看到的电视。
    夏天狂风暴雨,后园的梨树枣树疯了似地将果子摔满一地,好多人,村里的村外的,提篮的提袋的,有大人有小孩,都在捡拾梨枣。片刻,风停雨住,人们一个个落汤鸡般,高高兴兴地提着天上掉下的果子回家。
    记得祖母给我讲过的一些真事。一天晚上,祖父梦见好多穿花背心的人跪在他跟前求生。祖父想起白天曾抓青蛙半篓,于是起床,将青蛙放归自然,之后不再捕蛙。
    好穷,都要过春节了,家里什么也没有。毫无办法,祖母就想到姐姐家去借点什么。那天风雪满天,走十多里,祖母到了姐姐家,那里好热闹。杀猪杀鸡,蒸团子炸圆子,磨豆腐做糕点。可她在姐姐家什么也没借到,顶风冒雪空着手回家。
    一次,我外公到淦头老屋坐坐,祖母留他吃饭。外公说,不吃,我到双塘(大姨家)去吃。新盛(我父亲的名字)艰难,一个手指头要养活一个人。
    还记得跟着独轮车去衡阳,每天走六、七十里。那天中午在一家农村小饭馆停了下来。小饭馆卖糯米麻糍,店家在手上涂些肥皂,而后将麻糍一团团挤在碗里,加糖给顾客吃。用肥皂手挤麻糍,这一生只见到过这一次。
    1944年冬天,被日本人抓去挑东西,几天后被放了回来,同时被放回的还有一位姓朱的小孩。当天到了衡阳,就住在姓朱的小孩家里。第二天,吃了些稀饭我朝衡阳西乡走去。刚出城,又被日本人拦下来修桥。挖土挑土,做到中午,日本人抬来一些饭团,每人一个,他们大人都拿到了。轮到我没有了,饿了一餐。时近傍晚,日本人叫统统开路。我走在昏暗寒冷的路上,不知这一晚将怎样度过?走着走着,看到前边有一家人,挑着行李,拖儿带女赶路。我跟上去,跟他们搭话:“我给你们挑挑行李,晚上就跟你们一起睡睡,你们吃晚饭也给我一点吃。”他们说:“不用你挑,你跟我们走吧。”天黑了,在一家农村饭店歇下来。铺上稻草就打两个地铺。这一家共5个人,哥哥两夫妻,带着一对小儿女。再加一个十八九岁的弟弟。我就是和他弟弟睡在一起的。临时烧饭,只有一个菜,辣椒炒凉薯。第二天早晨起床,将昨晚剩的饭煮煮,吃了上路。走了约二十里,他们说,这下你走那条路,我们往这边去。这件事我曾在《民族感情》一文中谈及。六七十年过去,我对这一家人仍是十分感激的,而且,永远记忆犹新。
    我学画是无意中开始的。那天站柜台,正好无人买药。我用一张包药的纸对着《精忠说岳全传》上的岳飞像对临起来。对门的书法家曾先生看了,说这小孩有美术天才,画得好像。老板听到,有点不高兴:“是请你来画画的?还不去寻事情做?”抗战胜利后,我在樟树中学读书,有美术课,对画有了兴趣,每学期的美术成绩都在全班前面。那时也只是临摹点小画。一解放,我参干,在干部训练班当文艺委员,有学习专刊,我画报头。结业了,分配在县委农村工作队。那天在同事家吃饭,他家厅堂挂着一幅老寿星中堂,我用钢笔临到了笔记本上。调到中粮樟树分公司人事科,我做些宣传工作,有时还为电影院画海报。调我去搞阶级教育展览,我组织材料画了两套连环画《罪恶的旧社会》、《地主阶级的剥削》。画完竟然被《井冈山画报》发表。同年我考取鲁迅文艺学院,正式走上艺术的道路。
    我似乎想把自己打造成画家兼诗人。上课以外的时间我都在读书,还写了五百多首诗。学院每期学报,似乎都刊登了我的诗作。反胡风,学院将我的诗全收走,最后也没还给我。
    毕业了,我带出来一点自己的习作。一小幅油画静物,一幅课堂上的素描人物。一中年赶马人,头戴狗皮帽,身穿羊皮袄,脚踩乌拉鞋。这是用整张铅画纸画的素描长期作业,是我素描作业中,篇幅最大,画得最好的一幅作品。三年困难时期,乐平学生王乃水,将我这幅素描借去,说是看看。后来才知道他拿到乐平,走到哪里挂到哪里,用它作招牌替别人画像赚钱。后来这幅素描也没还给我,说是丢了。有时一件物品,一件作品,是一个人人生历程的一个标记,对这幅素描的丢失,我一直念念不忘。
    到景德镇任教了,我画了好多写生花卉,在校门口画的一幅南瓜花我很满意。同事谢无锡还专门为这幅画写了评论刊登在《景德镇日报》上,好像是学校办展,将这幅画挂在图书馆,后来也就无影无踪。
    年年外出写生,画了不少画。1957年暑期,在景德镇的花卉写生,连同素描水彩,约80幅,在清江县文化馆展出,这是我的第一个个人画展。1962年,赴黄山写生,作画70多幅,在景德镇书画之家展出,这是第二次展出。那几年,赋春、景德镇人民公园、井冈山、圭峰、樟树,那还是画了许多画的。1962年,江西省美协举办花鸟山水画展,一次就展出我的山水写生画九幅。同时《井冈山画报》、《景德镇日报》、《景德镇陶瓷美术》发表了我的好些作品。《江西日报》还专门介绍了我在井冈山的一组写生画。
    我从景德镇调到宜兴了。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我的美术创作基本停止。1969年,参与镇江地区中小学教材的编写。与一位姓陆的音乐教师,合编革命文艺一册。又画插图百余幅,封面30余幅。同年,参与镇江地区建国20周年成果展,走遍宜兴四十余个公社,收集素材,制作展板,下乡时顺便画了一些水彩。1974年,美术专业恢复招生,教学、写生、创作逐渐步入常态。《省庄汽车站》、《山区运石》、《陶都丁山》、《沧浪亭》、《苏州灵岩》……都是这时的写生作品。进入80年代,活动量开始加大,二上黄山,还去衡山、泰山、曲阜、三峡、鼓浪屿、华山、西安、庐山。除写生外,创作了《天地有正气》、《青山有幸》等大型革命题材的山水画。还画了九米长的《神州揽胜》,实际是泰山全景。进入90年代,开始画人生感悟与胸中景物。《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天高皇帝远》、《路边小茶亭》、《一生常有月相随》、《一生都在旅途中》、《鸡不叫也天亮》、《年老无大志》、《昔日蛙声一片》、《君亦有双翅,何以不翱翔》、《为洁自应入清流》……。开始画瓷,在圆器面前,有新的领悟与思考。如“路是圆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作品由大幅转向小品,数量多了起来。开始举办更多的个展了,而且频率逐渐加快。这期间为《紫玉金砂》杂志社举办了六次紫砂金秋笔会,邀请了陈大羽、高马得、王孟奇、戴荣华等80余书画家与工艺美术大师参与,在《紫玉金砂》全程介绍,并出大型专集。在台湾与东南亚等地有较大影响。
    我离休了,还全面负责了一个高职班的教学任务。上课、下厂、展览、销售。这个班共12位同学,很聪明,很能干,学风班纪都不错。从1956年戴荣华他们那个古彩班开始,到1999年这个高职班结束,为师43年,上了八十二个班的课。素描、水彩、山水、花鸟、书法、陶瓷装饰设计,就上过这些课,连在和桥中学的一些班级,林林总总,弟子三千。
    人到六十,我自信是人生第二个春天的开始。这之后,我画了许多画,写了许多篇散文,还有古体诗散文诗,有七十余家报刊杂志为我刊登书画陶瓷及诗文作品,出版了十来本专著与画集,举办展览八十余次。江苏省美术馆,湖南美术馆,上海东方明珠电视塔,广东省书画院,齐白石纪念馆,徐悲鸿、刘海粟艺术馆,抱石画院,还有华中科技大学、台湾中华大学,展览活动遍及南京、上海、北京、沈阳、广州、武汉、台湾、桂林、苏州、徐州等许多大小城市。活动都是应学生与朋友之邀开展的。学生、朋友久别重逢,看看作品,说笑片刻,亦属人生快事。
    从60到80,想想,第二个春天基本了结。在这20年中,似乎比在职时更繁忙,而且,自由自在,身体也基本康健,能吃能睡,能走能玩,思维正常,记忆清新,举笔涂抹,笔畅神融。若人真能返老还童,再由童年回忆这老年的往事,想来也会是津津有味的。
有的学生安排了房子,让我们住到南京去。有的画友在上海,在北京,广州买了房子,准备到大城市求大发展。而我,“思忖依旧池塘好,江河湖海风浪多”。我就在这小镇上静静地呆着。早晨起来,晚上睡觉,一日三餐,白菜萝卜豆腐。堂前有电视,案头有诗书。而且,笔墨颜料宣纸俱全,可信笔涂鸦。我本来胸无大志,时至耄耋之年,“食有淡饭,饮有清泉,无灾无病,便是神仙。”当然也还有点玩兴。火车汽车、飞机轮船,中华如此之大,而且日新月异,我还是会去走走看看的。还有五个故乡,我老想着他们,昨天的记忆,今天的面貌,明天的期盼都在脑际萦绕。头脑还清楚,我还会动动笔的。也许,老树新花,会别有一番情趣。
    而我,这年将八十的我,还真的只想静静地默默地,度过这人生的深秋。
    深秋,一株老树,一株老树上的一片红叶。
    深秋,一轮夕照,一轮夕照边的一朵余晖。
    静静地,默默地。由于惯性,由于生命的本能,我还会耕耘,还会挥毫泼墨,把这八十年融于心底的风雨沧桑,移到纸上。

[作者简介]
    张志安,1930年生,著名画家、诗人、陶艺家。1955年鲁迅文艺学院毕业后,先后任教于景德镇陶瓷学院、无锡工艺职业技术学院。

2 ————————————————————

仁者寿  丹青仙
——贺张志安先生八十华诞

徐  风

    老爷子八十了。
    有一天,在一个画展上巧遇,握手,寒暄。顺便说了一句:过几天我去看您啊!
    一忙,忘记了。过了些日子,接到一封信,说:“那天说的几天,真的好长好长。”
    老爷子冷幽默,让我一阵惭愧!有一天,索性把他接了来。在我办公室,沏了好茶,相对而坐。老爷子嘿嘿一笑,说:“吹牛吧,我喜欢听你胡吹。”我就随口说了一个正在写着的小说构思。故事还没说完,老爷子打断我,说:“太激烈了,我不喜欢。”
    那么,老爷子喜欢什么呢?
    平淡一点的,像青菜、萝卜;有一点小浪花、小情感、小感悟;就是伤感,也是小小的,不那么伤人的。
    想起了老爷子的一幅画,上题:食有淡饭,饮有清泉,无灾无病,便是神仙。
    可是,如果大家都这样,那酒店不得关了一大半?菜根香,酒肉臭,说来是好听,可难为的是肚子啊。
    老爷子端坐着如一面钟,道:再说一个来听听。
    又说了一个。像忐忑的小学生,等着老师的朱批。
    不要那么多的传奇好吗?老爷子还是摇头。唐宋那些事儿,多用传奇表现。世上传奇,几乎被唐人宋人写尽了。到了元代,流行的便是曲赋了。你就是写得再传奇,写得过古人么?写也是狗尾续貂。
    我知道老爷子当面从不奉承人。背地里却常说,某人的文章如何如何不错。
    于是用激将法,最好让老爷子跳起来。
    茶杯里的小情感、小风波,太局促了吧?那些个小摆设,案头清供固然不错,可是,能真实反映社会吗?
    老爷子不买帐:文章为什么一定要写得浓油赤酱?哪来那么多的恩怨?我看这世界蛮好,有诗情,也有画意,就是一碗咸菜,也有好多生活乐趣啊。
    也许,我和老爷子都没有错,一加一,才能等于二。
    那天,我们聊得天南地北。很晚了,想请他吃个饭。他眨巴着眼睛,一如既往地说:“吃饭不好玩!”
    老爷子抬腿就走了。我看见他纵身一跃,恍惚间,就走进他的青花瓶里去。那里想必很好玩。看见了吗?那松风、霁月、牧童、归舟、游鱼,还有那虬枝老梅,百岁寿星也绽着童颜呢;旁边是一窝打盹的母鸡。乡村草垛、路边茶亭,都是他喜欢的。
    好玩就好。老爷子嘟哝着说。
    跟着老爷子,不知不觉,也走进他的青花意境里了。
    好多啊。一眼看去,纷繁壮丽。
    这一折,端的是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再看那曲港鱼跃、圆荷泻露,燕子楼空、佳人何在?老爷子好性情,在他眼里,大自然的一切都天然和谐,无往而不美。无论四时更迭、草木枯荣,日月星辰、晨昏昼夜,美神长驻而游走于千山万壑,上天,如走云飞霞;入地,则如清泉奔流,无不竭尽她的全力。
    又一折款款打开,灵动、雅致,像雪花一样纷然飘落。从千年古柏到小草闲花;四时之美,包孕春之明媚,夏之葱茏,秋之萧疏,冬之寂静。英雄一举一动,美人一颦一笑,都让老爷子心动。说什么笔走龙蛇,那不过是小技。眼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天然之生机,大造之氤氲,放笔如在眼前,下笔即在腕底。一滴晶莹的露珠,一片飘零的枫叶,一朵待放的花蕾,一株雨中的残荷,都可以被老爷子收入心怀。天与地,情与爱,无私无偏的怀抱,向人们推出的,乃是不可穷尽的美奂。
    再一折,看分明:人生劳苦,几度逍遥?听梵音,风过耳,静夜高天月一轮。老爷子向往的,不是大奔、豪宅,不是功名、利禄;他画一幅老者垂钓,题的是年老无大志。你细细端详,老者脚下那一潭水,特别清澈。水清无鱼,老者非是钓鱼,乃是养志。胸藏丘壑文章,方可气吐烟云万千。云水三千是志,野鹤闲草是志,枯藤上突然冒出两朵小花,也是志。
    想观月的时候,偏偏下雨了。人生总是阴差阳错。既不能观月,听雨又何妨?老爷子一生的心态从来如此。何为贵?何为贱?青菜豆腐肯定最贵,金玉满堂肯定最贱。有一次去见他,正在作画。建议他的画不要卖得那么贱。他笔一摔,谁贱?谁不贱?你看那满大街的工人农民,拉一天板车,挣几个钱?我说那不同,这里是艺术。他哼一声,什么艺术?你让那工人农民几十年由国家养着,让他专门写字画画,肯定比我们好!
    倔强如铜豌豆。关汉卿笔下的那种,端的是蒸不熟,煮不烂。你看他画的公鸡,无论蹲、跳、立、卧、醒、睡、鸣、戏,虽然各呈姿态,但普遍地倔犟。莫非都是为他自己写照啊?据说他70多岁还敢吃冷肉包子,嚼硬蚕豆。我的天!
    近几年,身体欠佳,老爷子常常想到归宿了。回首平生皆无憾,天生地造一布衣。生而有乐,视死如眠。世界是沧海,人则是沧海之一滴。长眠无非是大睡。如此想去,人则永生。“我老了吗?”他自问。快八十的时候,他在一个青花瓶上写道:退回七十三,我是六龄童。果然看到,一条老迈的鱼,眨着孩童的眼睛,在水里撒欢。伏枥骥虽老,何曾顾虚名?旅途风声似琴鸣,歌一路,随人听不听。这是一个八旬老人对这个世界吐露的心声。
    他真的不老,这样的时刻,真愿意变成一条鱼,跟着他,去寻访大千世界。
    每日里,他心静,静心。听那天穹浩荡的协奏,笔底才滋生感悟,从自然大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中汲取灵感,在森严的艺术法度中不受牢笼拘束,最后回归自然、回归和谐,这才是他毕生的大求。
    有一天,想到了一句话:天籁妙曼。恨自己字不好,否则可以恭楷抄了,送给老爷子,贺他的八十华诞。
    这句话,从老庄处借得。在庄子看来,美总是存在于天籁、地籁、人籁之间。“籁”是一种声音,一种气息,一种氛围。一种没有经过人工雕琢的、天然纯朴的存在。清风徐来的水面,暴雨狂嚣的峭崖,摇曳风情的枝头,万里皎洁的月夜,都可能有“籁”的存在。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籁”的声息。我读老爷子书画,十年、二十年了,无论纸帛、青花,无论文字、色彩,总有一种强烈感受:他一定是听到了那宇宙间最美妙和谐的“籁”的交响了,在他的作品里徜徉,果然是“籁”声一片,余音绕梁。

    “我平静,我欣慰,我快乐。
    都冬天了,还有点春天的感觉。
    人生的岁尾,
    不要想得太多太多。”

    这是他的诗,他的心声。
    仁者寿,丹青仙。

[作者简介]
    徐 风,作家,已著文学作品12本,近300万字,现居陶都宜兴。

3 ————————————————————

一个人的旅程
——张志安山水漫说

王白桥

    一个人可以走遍世界却两手空空。一个人也可以哪里都不去却走遍世界,关键在于他拥有怎样的眼睛和心灵。东山魁夷先生《我游历的河山》中说:“对于我来说,不是把人生喻为旅行,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旅行逐渐形成成熟的自我。”在旅行中形成成熟的自我,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但是也并非走向美和感动的唯一途径。
    甲申年的秋天我去看望张志安先生,然后坐车回去,似乎是沿着江南的小路旅行。是深秋了,近处的水杉树叶呈暗铁锈红色,很像我刚刚去欣赏的一位画家的画面的颜色。远处村落的路边缺缺丫丫地生长着散落的水杉,这在农村里是常见的。路边栽种了整齐的树苗,然后顽童的攀折,牛羊的啃食都七七八八地夭折了大多,只有特别茁壮的几棵成活下来,而且长得特别高大。这样的景致,在我家乡的农村里也是经常可以看到的,这时却觉得有意外的美感,就是因为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里,刚刚欣赏了张志安先生的一幅微小的山水画:小路,稀疏的几棵水杉树,散漫归来的牛群,牵牛的穿着鲜艳衣服的小女孩。缓缓前行的汽车穿行在江南的村庄中,我因为志安先生和另外一位画家的绘画,在略嫌疲惫的旅程中重温了画面带来的美感,因而特别的有感触和愉快。
    对于东山魁夷先生来说,绘画是游历后愉快的发现和回忆,对于战火硝烟中出身和成长的老画家张志安来说,山水画的创作更像是整个生命旅程的记录和感喟。我和老先生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晤过 几次面,读过他的很多文章,通过很多信,并且在一次作品研讨会上听他喃喃地说过成长过程中非常沉痛的经历,当时心中就充斥着饱满的感慨。现在,当我来读他近五十年来创作的一百多幅山水,我所看到的绝不是单调的画面,而是一个人的生命;年轻、成长,欢乐、痛苦。现实如影随形,而眼中心底关于美的理解和发现并不是被这现实所蒙蔽遮掩,却也不免隐隐约约可见现实的痕迹。也正因此可以在个人的行程中找到时代的景观,具备了更加值得体会的意义。
    张志安山水,现在可以见到的最早的作品创作于1957年,都是家乡樟树的景色:樟树码头,赣水上的渔舟,夏日的赋春,都可以看出院校系统学习后非常规范的痕迹,码头上井然有序的热闹,停泊的渔舟外浩淼的苍茫,描绘得细腻有神。至于赋春的夏日,则可以看出明显的希望融会水彩画的努力。这样的写生大约不能算得严格意义的创作,但是在写生之外对于家乡诚挚的爱心却是贯穿生命历程的根脚,而写生的生动入神外一点隐约飘渺的诗意— —包括那绵长的不知起止的河流,树木丛生中巍峨的屋宇以及炊烟袅袅的气氛本已暗示了作者情怀中那一点健康蓬勃外年轻的纯净和惆怅。题画的书法也是值得重视的,一样年轻的纯净,随意挥洒的线条却没有漂游的痕迹,正是将来走向沉郁的萌芽。
    如果说1957年的写生证实了张志安的擅长。1961、1962年对黄山的写生在我看来也正明确了张志安的局限。我们所熟悉的黄山壁立千仞,云雾滔滔,万壑松风,烟水翻腾,我们又在远则渐江,近则刘海粟的画面中找到了这样印象中的黄山。石涛也画黄山,从我一己的角度看他与黄山也总是有些“隔”的,我更爱他笔下的《维扬秋洁图》,秋水茫茫,芦苇十里,远林近树,屋舍安然。如此景象,我每逢秋日必赁一小舟,沿扬州运河数十里入长江,数百年的景致,至今犹存。因为绘画的存在,更加深了心中的美感。因为景致的存在,更钦佩于画家的精能。话扯远了,带住。回头说志安先生和黄山,我以为也是“隔”的,他笔下的黄山多有人间情味,诚恳朴实,却绝不能叫人起“岂料尘世外别有一山川”之想。而创作于同一时间段的《圭峰》却是充满了人间情味的杰作,是一双亲切温情的眼睛隔河看远处的山峦,但这山峦只是隐约的背景,眼睛所关心的其实是河流中的电杆,对岸整齐的驳岸,树林前高大的房屋以及这一切水中婆娑的倒影。是真挚的世间的美。张志安的山水在这时表露了明确的局限,也即是特点,他所擅长,所能够强烈感受的美,来自朴茂的人世,而不在那缥缈无人的仙境中。他的歌声,素朴昂扬,却绝非“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因为我所掌握资料的充盈,所以对张志安先生的绘画希望从一个个时间段细腻地走过,其实硬性地划分为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实在是无奈的做法,试想一条流淌的河流又怎么能抽刀砍断呢?不过考虑到宏观的历史确实基本在每个十年有所转变,而这样的宏观转变又确实在张志安的绘画中有曲折的体现,姑且以这样的方法做含糊的划分,一切技巧的目的只在于说清楚我心目中张志安山水的轨迹。开始于六十年代,终结于七十年代的文化革命是现代中国历史中的灾难,我所能见到的这一时段志安先生的山水作品只是创作于1972年的一幅《黄山》,是一幅近景,茂密的树林后一座凉亭。画面的枝条颇有生机的穿插,茂盛的枝叶后是亭子,造型很美也很准确,画面的精神颇为凝重昂扬,并没有未曾经历那段历史者想当然的凋零感。其实以一种诚实的历史观去思考,身在梦呓岁月中的人又能够感受多少进行时中的荒谬呢?所以志安先生曾经在老年的一幅题画中深有感触地说过:“万事回头看,了然是与非。”这样的绘画的意义在于看到张志安逐渐走向成熟的轨迹,因为无论是构图还是笔墨,都向深邃和自由迈进很大的步伐。而另外的意义则在于这样的岁月中依然有着这样的知识分子勤恳踏实地工作,正可视为中国缄默的脊梁。
    文革终结后的文化心态是微妙的,一方面是解脱枷锁后发自内心的欢喜,另一方面又何尝没有害怕噩梦重来的忌惮。所以读这一阶段的文学艺术作品,总可以感受到一种过于喜气洋洋的气氛,似乎天下从此大同了。真正的,完整的反思和倾诉还没有降临绝大多数人的世间。张志安这一阶段的山水也有这样的意味,1976年的作品《省庄汽车站》、《苏州沧浪亭》、《竹林中的省庄水库》、《苏州写生》,1977、1978年的作品《太湖西山》、《山区运石》、《山区竹海》都是这样喜气洋洋的气氛,却也正是志安先生的擅长和特色,无论是省庄汽车站拥挤热闹上车的人群,今天看来已是古雅的公共汽车,还是沧浪亭中悠闲看池鱼的游客,都是非常具备生机的场景,画面中如此众多人物的井然有序,实在说明中国绘画徐悲鸿教育思想的成功性而并非如今天某些恶意的抹杀。又说明善学者与不善学者之间的差距。这样的道路,本是张志安要走的,在这样特定的历史氛围中,记录光明和积极的生存场景也是百废待兴的要求。这样的绘画也是那个时期的“流行画风”。不过因为与张志安性情的契合确实在当时的众多创作中有脱颖而出的意思。我们试看建国后某些大匠这样的创作,再来读一读张志安创作于1977年的《太湖西山》,就可以发现,所谓大匠的创作往往强硬和冰冷,这并非是说大匠不高明,只不过削足适履,内心并不为这样的场景所妥帖而已。张志安笔下的码头也好,汽车也罢,在热闹之外有一种稚气的天真,他笔下的汽车一类并非冰冷的机械,倒似乎像他题画语中所说:“我有生命”。张志安笔下,万物有灵,所以应对这样的创作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万物有灵的根源在于眼底有情,这情以一种入世的热度普施于万物众生,正是我在另外一篇文章里说过的普世的关怀。别人的普世往往有一种不切实际的俯瞰心境,张志安只是跻身人群之中,天真而冷静地观看,带了深深地情绪,所以即便是《太湖西山》那样实际的俯瞰视角却决没有高处不胜寒的寒冷心态,究其所以,不能忘本,常常自觉地只把自己当作普通的劳动者,如此产生的豁达,自然不是“毕竟是书生”的豁达所可想象的。
    1980年的巨制《青山有幸埋忠骨》是特别值得关注的作品,不仅仅因为篇幅的庞大:三张四尺宣纸拼接而成。更是因为可以视为这一时间段多元心态下张志安终于确定的主流导向,在反思和回顾中,走向完整的思想决裂者不在少数,走向完整的虚无和彷徨者也不在少数。张志安的反思和回顾的过程我们不得而知,然而《青山有幸埋忠骨》却可以看作思索的阶段性发言。群山巍峨,苍松翠柏,“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的纪念碑耸立在山川之间。如此恢宏的壮美在志安先生的绘画中是比较少见的,但也正是表达了反思后的决定,对英烈的歌颂其实暗含了一种谅解和追随,张志安不是情怀纤弱的小书生,思索之后,选择了信任,这也是他后来绘画中的明亮基调提供了思绪的保证。
    和整个八十年代的社会总体氛围一样,张志安这一阶段的创作思想是活跃多元的,一个人的活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和发挥。一方面是对由来已久写生入神的深入发挥,1982、1984年创作的几幅泰山、曲阜孔庙是十分精能的作品,笔墨既然温和濡化下去,热闹的场景又正是心底和笔下的擅长,可以说,在八十年代的初期,张志安笔下的写生已经走过为物写真的雏形,笔墨的厚重朴实和景物之外的健康气氛都得到了完善的发挥,形成成熟的性格。在具备原典儒学精神的泰山、孔庙的体裁中成熟一种绘画精神,是一位布衣儒者的偶然还是必然?真是十分有意味的问题。
    另外关于黄山的体裁还在创作中,1982年的《黄山晚秋》体现了作者非常活跃的思路,这时候千里之外的陈子庄的创作尚未具备全国的影响,张志安的图画却也表现出相近的思路,空灵,稚气,可以看做高手的相通。但不应忽视的是其中沉着的壮美,和蜀人纯净的聪明和世外的逍遥颇有区别所在,也是接下来的探索走向异路的必然。陈子庄的逍遥是世外的和个体的,张志安的快乐却总也不离一个社会,无论是现实还是虚构,无论大还是小,最多的是社会中劳动的欢快。但正如前面所说,在八十年代这样的黄金时代,活跃的思维总是冲破既定的河流,创作于1985年的《夕阳箫鼓几船归》是多么文气又惆怅的画面!简静的构图,浓郁的诗意实在是传统文人情味浓郁的作品,如果沿着这样的创作进行下去,我们不知道又将拥有怎样的志安山水了。不过性情的方向本不在此,偶尔的游戏只是证实了情绪多重的可能,这也非常重要,宽广的水流才能在飞溅而下时形成激荡的瀑布,而“飞瀑之下,必有深潭”!1985、1986年张志安山水创作思想可以说达到了人生的第一个高潮,像《善卷奇观》这样的作品,是完全意料之外如得神助的产物,它未尝具备可以积累的意义,却标志着一位艺术家达到了灵感的高峰!而《八月洞庭秋》这样的作品,正奠定了接下来二十年的山水局面,画面既可以感受到对白石老人山水的传承,那山、树、屋又哪样不是写生入神后的归纳和简化,万法归一的端倪已出,并为画家自己所敏感地觉察了。
    张志安山水创作中有一个有趣的现象,他似乎过几年一口气画很多山水,然后搁下来不去理会它,过几年又猛画一气……张志安画鸡,天下闻名,许多画家所需承担的社会责任,家庭责任都在这画鸡中得到完成。他似乎刻意地保持自己山水创作不要走向那样的熟练和稳定,而要在完整的忘却后以全新的概念和笔墨去完成一次次崭新的创作。是不是这样的想法我没有问过他,在画面中读出老年后的稚气和天真却是可以肯定的现实。九十年代山水第一图便是《排排好》,红红绿绿的小孩子排着整齐的队伍打着红旗踏青去了。一个个神气活现得很。年纪大了,眼神却越来越纯净,这就是一位忽视了阴涩和苦难,一切向前看的画家所得到的上天赐与的珍宝。
    忽视阴涩和苦难,并不代表完整的忘却。但他因为豁达的关系和向前看的态度,并不做浓烈的表达,隐约的叙说增加了语言的历史感。无论是创作于1993年的《浪里度生涯》,还是十年之后的杰作《天高皇帝远》,没有具体的指责,但可以完整地体会饱经沧桑的反思和喟叹。《浪里度生涯》孤独的渔舟,孤独的佝偻着的渔翁的背影,岂非深深叹息浪里生涯的不易。至于《天高皇帝远》那了无人迹的群山中酣畅淋漓剧谈的老者,则是对当年言语遭灾的人生岁月一次彻底的摒弃。这样的绘画,是对历史真实的反思,从艺术的角度加以真诚的记录,所以优秀的书画家储云先生曾经说:“像张志安先生《天高皇帝远》这样的作品,才是真正的文人画!”不忘却和逃避历史,却也不被这样的历史阻拦前进的脚步,正是有责任感的人生所应当的态度。
    这样的前行中,九十年代后期,张家图样得到了成熟的形成,在山水创作历程四十年后,独特的局面达到了完善的雏形,1994、1995年的创作《日日牵牛过小桥》、《朗月疏星夜啜茶》都是标志性的作品,笔墨简洁的山峦自然是几十年写生后的归纳总结,寥寥数笔概括的山峦既是蓊郁雄浑的,又只是妥帖的画面背景,因为画家只需要这样的环境,却决不要这大自然成为绘画的主题。山脚下的小屋,小屋前的晒场,跨越河流的小桥,还有那行走着的人,牵着的牛才是这画面真正的主角。牛在这样的画面中是非常有意味的角色,既代表了富庶,又代表了勤恳的劳动,它的象征意义也许在于健康蓬勃的农村生活。张志安此后的山水中多次出现这种纯朴的动物。又因为绘画的能力和独特的视角,笔下的牛往往有着硕大的脑袋,小巧的身躯,有时候老牛的后面踉踉跄跄跟随着活泼的牛犊,显得特别可爱,画面的人间情味非常浓重。
    1999年,张志安曾经画过一幅尺幅较大的作品,题目就是:“可是桃花源?”我想答案是可以肯定的:并非挑花源。隐蔽的桃花源其实隐藏着一种随时颠覆的不安,便是洞达的陶渊明也不能阻挡这桃花源外的寒风。张志安笔下的安乐耕作之乡是开放的,只是大好神州的一个角落,这种安乐耕作之乡随时可以抵达,和平安康。我们毋庸讳言今日的种种弊端,但是从未有过的持续的宏观的太平也是非常宝贵的事实。风雨中走来的老先生往往能够感受这样真实的幸福。天津王学仲先生就在诗笺中说:“狂诗歌圣代,洒泪画山川”——虽然悲凉的情绪与生俱来,但是也不能不客观地在纵向的比较中对这个时代做热烈的歌颂。
    与生俱来的情绪是很有意思的话题,在张志安的小幅画面中有一种含糊的情绪并不明显,但是在他的大幅创作中就是很有意味的体现,那就是绘画中的童话情节。我们来看一些保持着天真的文学艺术家,都有这样有趣的情怀——就像我们小的时候,愿意猫在被子里过家家一般。王小波是情怀激越的文学家,以直面人生,针砭时弊闻名。我们却可以在他的小说中发现这婴孩般的童心。无论是王二在校园中建构的那幢堡垒,还是在豆腐厂蜿蜒的管道终结点的高塔,其实都是童心构筑的一片小小的自我的家园,这里只属于我和自己人,是欢歌笑语的自由乡。这和桃花源有相近的表象,却是灿烂的可以完整进入、没有对立方面的净土。张志安1998年作品《云绕群山山绕水》表露了这样的童心,小桥,小岛,弯弯扭扭的小路尽头才是那居住的家园,一头牛已经卧在家门口安逸地休息,另一头牛却还在女孩的牵引下绕行在小桥小岛之间,路通向远方,只是曲曲折折走过来已经是含蓄的界限,这曲曲折折的尽头是“我”的“二分地”,“种花种果开鱼池”。童心中没有那样雄心勃勃的野心,却坚守自己欢乐的净土,它带领我们走进纯净的精神世界。
    在审视志安先生新世纪的创作之前,我首先要审视自己的内心,要保证自己语言的诚实。这样的对诚实的需要来源于绘画的成熟,在新世纪的创作中,稳定的绘画局面已然形成,伟大的优点很大程度来自之前四十年的积累。所以我不能够虚张声势地说:张志安山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所需要的只是对一些微小同时重要的变化做一个实际的归纳。
    在新世纪的笔墨中,重要的特点在于笔墨越来越沉着和蓊郁,这一点,我们可以做一个非常现实的比较:创作于1994年的《山外草青青》与创作于2005年的《利禄功名闹市,幽静清贫山居》,画面的主要元素非常相近,笔墨的效果差异却非常显著:九十年代那样的飞白,那样尖利爽快的线条完全不见,最新的创作中拥有非常圆润的氛围。这是一个重要的技术变化——沉着自然有沉着的好处,但是非常多的绘画在沉着中走向沉闷和板滞,最终了无生机。张志安却在沉着的必然中拥有了一种圆润,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这样的圆润可以通过具体的物象加以表达: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棵夏日的樟树,绿油油的树冠呈现非常圆劲的立体,这样的生长没有枝枝丫丫的张扬,但是内敛中有一种生长中茁壮的内敛之力,这使得这种生长并非无原则的封闭,而是一种更加强有力的立体的均衡的充满生机的成长。张志安山水笔墨在新世纪最大的成绩就在于此,他走向了圆润。但如果说这种圆润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就抹杀了作者的匠心和努力。我们来看他2002年的两幅创作:《啜茗好叙故人情》、《操琴林下,莺燕和鸣》,非常的沉着和安静,但又不免流于呆板,不能算很好的思路,这在后来的创作中被主动地放弃了,却也正可见画家创作的自觉和艰辛。
    而年轻时绘画中保持的诗情现在更加的浓郁了。如果说太阳代表了晴朗的心态和风雨后的豁达,月亮就代表着沉静的诗意。张志安的创作中越来越多地出现了夜晚,这样的夜晚一位饱经风雨的老人诉说着自己复杂的情怀,夜晚不再需要晴朗的白天那样的多彩多姿,只是一个人说着喃喃的旧话,很真实也很有安慰的气氛。所以既有对月夜美景的构想:《晚归云吐月》。也有对生命历程的回顾与感慨:《一生常有月想随》。既有对勤苦人生的关怀和慰问:《日间劳作苦,无人赏良宵》。又有对月夜客来的欢喜:《寒夜客来茶当酒》。这样的夜晚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有皓月当空,这样诗情的光亮是张志安豁达开朗的有机组成,他不画漆黑的夜,从来不画,因为他从来不曾以为这世界有漆黑的没有一线光明的时间,他心底有朝阳,有夜月,笔底就有这样真实的光明。正是基于这样的基调,现实社会的曲折阴涩打不倒他,人生普遍规律中的生老病死可以让他心中充盈着一点感慨:“山外青山楼外楼,我自牵牛过小桥。寒暑阴晴风雨雪,不知不觉白了头。”却又保持着对这一切乐观的安和:“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今人亦将全作古,死死生生不了情。”这情感不了,便更加充实了画家本就茁壮的内心。
    他今天也和我们一样坐在一幢商品房里,他也奔走在城市之间,但是他心底的风景不会停驻在这里,他在老年溯流而上,回到了故乡和童年,尤其难得的是在没有对立面的压迫中回到了一个童话中的欢乐乡,他几十年的笔墨成绩足以表达内心的情感和梦想。读他新世纪的山水,有时候会想到今天一些小孩子画画:这里是大楼,这里是飞机,这里是一座高耸的电视塔,随心所欲中表达着自我对美的理解,那种自由的审美飞翔。张志安坐在画案前,建构着他心中的美:这里是一条小河,这里是晒场,这里是一个小孩牵着他好看的牛,这里是一群人在打谷晒场。岁月滤去现实中的阴影和不和谐因素,富庶的生活和健康的身体允许他构筑了完整的农村现场。在很久以后的岁月里,有人面对这样的图画,会新奇地发现:原来还有人这样的生活过,这样的脚踏土地,仰视青山和蓝天的生活过,这样健康的,了无晦涩的生活过。他必然以为这是诗人的童话。是的,正是诗人的童话。很多年来总有人以为在这样的时段、这样的地点不可能拥有诗人的童话,但是现实证明,我们可以拥有关键在于我们拥有怎样的眼睛和心灵。

[作者简介]
    王白桥,1973年生于扬州,毕业于扬州大学,《中华书画报》副主编。小说、艺术理论作品散见于《钟山》、《人民画报》、《中国艺术报》、《新华日报》、《中国书法》、《画刊》等报刊,著有《萧娴评传》、《金农书法论》。

4 ————————————————————

志安艺术中的人文关怀

李立新

    时下中国的画家,有以下几种类型,一是为艺术而艺术者,在形式感、中西技巧上自有深厚功力,可谓纯艺术家,这类躲进象牙之塔不食人间烟火者,在现代社会说不上是一种好选择,因此为数不多;二是被商品市场所操纵者,为一些蝇头小利不惜放弃个人追求,最终成为商品画的奴隶;三是所谓“新文人画”家,一时名重,但观画面,却画些光腚小脚女人,写不成诗,抄一点顺口溜,写不好字,涂一点“儿童体”,脂粉气十足而独没有书卷气,文人画的新要素何在?四是有一二浮躁小子,钻牛肚子、吃死孩子,行为骇人,意在轰动,不管其正果。志安先生哪一种都算不上,因为他虽数十年伏案作画,却始终关注这个世界、社会与人生,为人纯朴纳拙但无丝毫迂腐之气,在清贫简朴的生活中自有一种做人的豪气,是为性情中人。他的艺术作品既带有纯艺术的色彩,又具有较强的社会问题意识。如若要究其艺术特点,不是一篇短文所能概括,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艺术中的人文关怀。
    七十年代末,我随志安先生学画,在他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他画的荷花、金鱼、葫芦、公鸡、丝瓜、青蛙、黄瓜、白菜,甚至蜘蛛之类的小虫子,这些在如我一样的初学者心目中只是一些感性的具体形象,并无其它的“人文”上的联系。而志安先生却有深层的思考,他为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找到了一个深厚的依附,与人类的文化相联系,这种联系是建立在艺术本质的考虑上的。当初的我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一个画家的眼光,不只局限于笔墨技巧,而应有社会责任和时代敏感,没有了这种责任和敏感,自然也就不会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思想的画家,只是一匠人而已。近来读志安的画,我总觉得他对许多社会与自然环境现象有切肤之痛,他笔下的犀利使一些现象一一被剥离出来。对于缺乏思想洞察能力的美术界,他的作品显然具有人文意味,一语中的,实为快事。例如,对于社会腐败之风,画白鹅两只,朝明净的湖水走去,题“为洁自应入清流”。对于生态破坏,画一轮明月下目光炯炯的猫头鹰,题“不见此君面,于今鼠害多”。对于社会人生中的尔虞我诈,画几根钓钩,几条鱼儿,题“小鱼天真甚,不知有钓钩”。读志安的画,我总觉得他的内心是很悲愤和寂寞的,因为在他的作品中,独具睿智的观点、见解犹如珠玑散落,俯拾皆是,对于当代人类行为是棒喝,也是启示,这样一个在艺术上独独而行的人能不悲愤和寂寞么?读志安的画,又使我想起丰子恺的画,但志安的画比起丰子恺的画更具生活情趣和社会批判意识,使人美目、怡神、惊醒,每读一次,均有所得。
    在东大读书时,常和我的博士生导师张道一先生聊天,他谈学术问题总透出一个学者对学术与社会的人文关怀,谈话机锋所向,处处表现出一个学者对学术和社会问题的机敏,使人敬佩又汗颜。读张志安先生的诗文画,我也有这种感受,近两年与志安师见面很少,今日收到他寄给我的四幅小品和几篇诗文,灯下细阅,更觉在平淡天真中深藏独具睿智的思想,他将一些社会文化现象用文字和画面抽取得如此纯粹、洗练,看似简单无深切大义,但细磨之下,却余味无穷,这对于搞艺术的人实在是一个很有益的启示。

[作者简介]
    李立新,南京艺术学院教授。

5 ————————————————————

作者自语(代序)

张志安

    再过几个月,我就八十岁了。自己都觉得是个好大的年纪。
    在我这个年龄段的人,一生似乎经历了好几个世纪,童年见到的是中世纪般的男耕女织、老牛犁田、脚踏龙骨水车、手推独轮车。第一次见到飞机是日本侵略者的轰炸。后来新事物变魔术般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我走进了艺术院校,拿着一支笔,一生靠涂鸦过日子。感谢景德镇陶瓷艺术研究院聘我为顾问,又邀我办展,承蒙《瓷都美术家》为我出特刊,开展时以此赠观众与同行师友。
    我作画已半个多世纪,任教也半个多世纪。我平和自守,却也有激情豪情。曾自况:

    兴起挥毫墨淋漓,人生几度得意时?
    海深池浅皆容我,天生地造一布衣。

    景德镇是我第四故乡。几个故乡我都留恋,特别是时届暮年。
                                                                            2008.6.10

我有五个故乡

——临江、衡阳、沈阳、景德镇、宜兴。五个故乡都在我心底闪耀。

————————————————————

    张志安,1930年生于江西樟树市临江古镇。种田、学徒、参干、读书。1955年鲁迅文艺学院毕业后,任教于景德镇陶瓷学院、无锡工艺职业技术学院。离休后。以书画诗文陶瓷遣闲。曾自况: “兴起挥毫墨淋漓,人生几度得意时?海深池浅皆容我,天生地造一布衣。”有十册专著出版。荣任江苏省陶瓷艺术学会副会长.宜兴市政协第八、九届副主席,宜兴市美协名誉主席,无锡工艺学院名誉教授。

————————————————————

[ 来源:宜兴市文联《艺界》2008特刊,景德镇市文联、美协《瓷都美术家》特刊 ]